高阳沉默了一下。下周五是党校结业典礼，省领导要来讲话，他走不开。

“高远，爸爸下周五有事，去不了。让妈妈去，好不好？”

高远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爸爸，你每次都去不了。上次表演你去不了，上上次表演你也去不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看我表演？”

高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高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高远，爸爸不是不喜欢看你表演。爸爸是有事。爸爸答应你，下次表演一定去。下次爸爸谁的话都不听，就去看你表演。”

高远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拉钩。”

高阳伸出小拇指，跟高远拉了一下。高远的小拇指很细，很软，像一根嫩芽。高阳捏了捏，松开，把高远放下来。高远跑回客厅中间，又开始唱：“小雨小雨沙沙沙，沙沙沙——”

他唱得很投入，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亮亮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比划着，像一只小鸟在扇翅膀。

周日下午，高阳坐大巴回了党校。到宿舍的时候，老钱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高阳进来，说了一句：“高市长，省里来通知了，结业典礼提前到周三，省领导行程有变。”

高阳愣了一下。“周三？那不是后天吗？”

“后天。所以明天就得把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直接去礼堂。”

高阳没说话。他坐下来，从包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上次写的那一页，在底下又写了一行字：“大雪。党校快结束了。孙教授说，当官是当人。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他站起来，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塞进行李箱。老钱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高阳的动作说：“高市长，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利索。”高阳没抬头，“习惯了。一个人过久了，什么都得自已干。”老钱笑了一下，“可不是嘛。咱们这些人，都是把自已照顾得挺好的。不会照顾自已，早趴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钱又说，“高市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后不后悔去江州？”

高阳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需要我的人。”

老钱没再问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高阳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像一个人在敲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耳边是那个嗡嗡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老样机在转，烟囱上的红灯在闪，深冬的风吹过烟囱的口，呜呜地响，像一个孩子在远处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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