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那可了不得。”周大年眼睛亮了,“三班倒,机器不停。过年发奖金,一人一个大红包。厂门口的小卖部,一天能卖出去十条烟——都是咱们工人买的。那时候啊,走在街上,说是纺织厂的,腰杆都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不行了。设备老了,花样旧了,卖不出去了。再后来……改制,下岗。老王那会儿,哭了好几天。”
阳光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呢?”高阳问。
“现在……”周大年看着正在施工的记忆馆,“现在又看到点光。虽然不强,但总比摸黑强。”
饺子吃完了。高阳合上饭盒,还给周大年。
“周师傅,这光,会越来越亮的。我保证。”
回到市委,已经是下午四点。李明等在办公室,神色有些古怪。
“高书记,省里来电话了。说……想调小远去省政研室,借调半年。”
高阳心里一紧:“谁的意思?”
“电话是省政研室主任亲自打的,说是看重小远的专业能力。”李明说,“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在这个节骨眼上,调他儿子去省里,是施压,也是试探。
“小远知道吗?”
“知道了。他说听组织安排。”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复省里,就说小远刚到基层,需要锻炼。等青州这边工作熟悉了,再考虑。”
“这样回绝,会不会……”
“照我说的做。”
李明出去后,高阳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省里要调我,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你怎么想?”
“我不想走。”小远说得很干脆,“青州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想留在这儿,做点事。”
“可能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小远笑了,“爸,您不是常说,只要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吗?”
高阳心里一暖:“好。那你就好好干。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记住了。”
挂了电话,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高阳翻开王师傅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工整的钢笔字:“1982年3月15日,进厂第一天。师傅说,纺织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扎实。”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世前一天的记录:“新花样‘岁月牡丹’定稿。淡青底色,传统花样,新式配色。周师傅说好看,李师傅说能卖。明天开始打样。”
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画,都认真。
高阳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它会提醒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因为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在这些朴素的字句里,藏着一座城市的记忆,一代工人的尊严,和无数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这些,比任何东西都重。
那封警告信寄到高阳家时,是个星期六的早晨。林静去拿报纸,在信箱里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塞进来的。信封上只写了“高阳收”,字是打印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进屋,放在餐桌上。高阳正在煮粥,看见信封,擦了擦手,拿起来。
“什么东西?”林静问。
“不知道。”高阳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儿子小远在楼下散步的背影,拍摄时间明显是昨晚。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父子情深,当惜之。”
林静看到照片,脸色白了:“他们……他们盯上小远了?”
高阳把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