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回厂里当顾问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事。
那天早上他七点半到车间,想看看那台老样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这活没法干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气呼呼的,“我干了三个月,工资还没发全!”
另一个声音在劝:“小张,你消消气,厂里最近不是困难嘛……”
“困难困难,哪个月不困难?我老婆生孩子要钱,孩子满月要钱,我拿什么给她?”
高阳推门进去。
车间里站着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把卡尺,关节都发白了。旁边是李想,拄着拐杖,脸色也不好看。
看见高阳进来,李想愣了一下。
“高主任……”
高阳摆摆手,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叫小张?”
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火气还没消。
“你是谁?”
“厂里的顾问。”高阳说,“以前也在这儿干过。”
小张打量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顾问?顾问能给我发工资吗?”
高阳没接话。
“你干了三个月,工资差多少?”
“差两个月!”小张的声音又高起来,“六千块!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我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车间里安静下来。
高阳转过身,看着李想。
李想低下头。
“厂里最近回款慢,现金流有点紧……”
“紧到什么程度?”
李想沉默了几秒。
“再不发工资,可能要断粮。”
高阳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机器还在转,嗡嗡嗡,很稳。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小张,你跟我来。”
小张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出车间。
两人站在那根烟囱下面,高阳掏出烟,递给他一支。小张犹豫了一下,接了。
点上烟,高阳开口。
“你家里什么情况?”
小张抽了口烟,低着头。
“我老婆在老家,刚生完孩子。我一个月回去一趟,坐火车,硬座,省点钱。上个月回去,孩子病了,发烧,住院花了两千。我这个月工资没发,老婆打电话催,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高顾问,我不是闹事的人。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高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五六岁,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他把烟抽完,掐灭。
“你等着。”
他转身走回车间,把李想叫出来。
“账上还有多少钱?”
李想想了想。
“三十多万。但下个月要付原材料款,还要交电费……”
“先发工资。”高阳打断他,“小张的,还有所有欠着的,先发一部分。”
李想看着他。
“高主任,原材料款不付,下个月可能断供。”
高阳沉默了几秒。
“我来想办法。”
李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高阳打了十几个电话。
青州的老关系,省城的老朋友,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一圈电话打下来,借到了二十万。
晚上,他把钱送到财务。
“先发工资。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她看着那二十万,眼圈红了。
“高主任,这钱是您自已借的?”
高阳没回答。
“发工资吧。”
那天晚上,小张拿到钱了。
六千块,一分不少。他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那沓钱,手有点抖。
高阳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看看老婆孩子。”
小张转过身,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高阳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厂里传开了。
高主任自已掏钱给大家发工资。
有人不信,去问财务。王姐说是真的,高主任借了二十万,一分没留,全发给大家了。
那天下午,高阳在车间里看机器,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客气,是别的什么。
小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高顾问。”
高阳抬起头。
小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两千块。我工资发了,先还您一点。”
高阳愣了一下,没接。
小张把信封塞到他手里。
“我老婆说,做人要讲良心。您帮我们,我们不能让您一个人扛。”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