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侯德贵的电话来了。
“高主任,那人答应了。”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侯德贵在那边继续说:“三十万货,先付十万定金,剩下的两个月后结清。价格比市面便宜五个点。”
高阳愣了几秒。
“侯师傅,您是怎么说的?”
侯德贵笑了。
“我就跟他说,江州机械厂那帮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硬的骨头。你要是不信,自已来看看。”
他顿了顿。
“他说他信。他爸当年也是老工人。”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根烟囱。
风吹过来,烟囱呜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志远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好人还是多。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第二天一早,钢材送来了。
三辆大卡车,满载着锃亮的钢材,开进厂区。工人们都跑出来看,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小张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堆钢材,眼眶红了。
“高主任,这是……”
高阳拍拍他的肩。
“干活。”
那之后的一个月,厂里没白天没黑夜。
三班倒,机器不停。李想拄着拐杖,每天在车间里转十几个小时。小张带着一帮年轻人,白天跟着老师傅学,晚上自已加练。侯德贵也来了几次,八十六了,走路摇摇晃晃,但站在机床旁边,眼睛还是那么亮。
高阳也跟着倒班。今天跟白班,明天跟夜班,后天又跟白班。累了就在车间角落里靠一会儿,醒了继续转。
李想劝他休息,他不听。
“我七十三了,睡不了多少。”
李想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有一天晚上,小张端着一碗面来找他。
“高主任,吃点东西。”
高阳接过来,吃了一口。
小张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高主任,我想问您个事。”
“问。”
小张犹豫了一下。
“您为啥对我们这么好?”
高阳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眼睛里还有光,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是那种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才有的东西。
他把碗放下。
“小张,你记不记得刘工说过的话?”
小张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小张没说话。
高阳站起来,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机器还在转,嗡嗡嗡。
“我也是。”
小张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那碗面,高阳后来吃完了。
汤都喝干净了。
第五十三天,第一批十台机器交货。
装车那天,厂门口围满了人。不光有厂里的人,还有周围的老百姓,还有几个记者,拿着相机拍来拍去。
李想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着那十台机器一台一台装上卡车。
装到最后一台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高阳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卡车开走的时候,李想忽然开口。
“高主任,刘工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来看。”
高阳点点头。
“会。”
那天晚上,厂里摆了一次酒。
还是那个小食堂,还是那些人。侯德贵也来了,坐在高阳旁边,喝着茶,看着那些年轻人喝酒划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