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喝多了,端着酒杯过来敬高阳。
“高主任,我敬您。”
高阳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小张一饮而尽,站着没动。
“高主任,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高阳看着他。
“说。”
小张犹豫了一下。
“我想留下来。一直留下来。干到干不动为止。”
高阳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瘦瘦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想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李想也是这个年纪。
他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
小张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高阳一个人走到烟囱下面,点了支烟。
侯德贵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下。
“高主任。”
高阳转过头。
侯德贵看着那根烟囱。
“我八十六了。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但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高阳没说话。
侯德贵继续说:“你不是江州人,不在厂里干过,跟这些工人不沾亲不带故。你图什么?”
高阳抽了口烟。
“侯师傅,你当年在东莞,我请你回来。你图什么?”
侯德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我不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高主任,那台机器,还能转很久。”
他没回头,走了。
高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八十六了,走路摇摇晃晃,但腰板还直着。
他把烟抽完,掐灭。
抬起头,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亮着一盏灯。
像一颗星。
又像一个人的眼睛。
他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车间。
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交完货之后的日子,厂里安静了几天。
不是真安静。机器还在转,人还在干活,但那种绷了三个月的劲儿,稍微松了松。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端着饭盒在车间门口晒太阳,有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有人靠在墙根打盹。
高阳也在晒太阳。
他坐在那根烟囱下面,背靠着水泥底座,眯着眼睛,让太阳晒在脸上。三月里的太阳还不毒,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发懒。
李想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高主任,下午省城那家军工企业的人要来,说是考察咱们的生产能力,准备下第二批订单。”
高阳没睁眼。
“你去接待就行。”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点名要见您。”
高阳睁开眼,看着他。
“见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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