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这次调研,你带队。”
高阳愣了一下。
“我?”
陈明远看着他。
“怎么,不敢?”
高阳说:“不是不敢。是我太年轻。”
陈明远笑了。
“年轻怎么了?你在基层跑了四年,比那些老机关懂厂子。这事,你合适。”
高阳沉默了几秒。
“好。”
那一次调研,跑了三个月。全省十二个地市,一百多家重点企业,高阳带着一个小组,一个一个跑。
最累的时候,一天跑三个县,晚上写报告到凌晨两点。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有的厂子红红火火,机器转得飞快,工人脸上带着笑。有的厂子半死不活,机器停了大半,工人蹲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厂子已经倒闭了,厂门锁着,里面长满了草。
他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记。
路过青州的时候,他特意去了一趟纺织厂。
厂门还是那个厂门,烟囱还是那根烟囱。他走进去,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干。
但周明不在。
有人告诉他,周明去年调走了,去了一家更大的厂,当局长了。
高阳站在那台织机旁边,站了很久。
那个女工还在。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一些,手还是很巧,几下就把断的线接上了。
她抬起头,看见高阳,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小高?”
高阳笑了。
“大姐,你还记得我?”
女工也笑了。
“记得。那时候你穿着工装,站在这儿问我累不累。”
她看着高阳。
“现在当官了吧?”
高阳说:“还是跑腿的。”
女工说:“跑腿好。跑腿能看见真东西。”
高阳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飞来飞去的梭子。
忽然想起周明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调研结束后,高阳写了一份二十万字的报告,题目叫《关于我省工业现状的调查与思考》。
报告里,他写了很多真话。哪些厂好,为什么好;哪些厂不好,为什么不好;哪些政策管用,哪些政策是瞎指挥。
陈明远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小高,你这报告,上面看了,会有人不高兴。”
高阳说:“我知道。”
陈明远看着他。
“那你还写?”
高阳说:“写。不说真话,调研有什么意义?”
陈明远笑了。
“行,你有种。”
他把报告报上去了。
一个月后,省委开会,讨论这份报告。据说争论很激烈,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但最后,省委书记拍了板:这份报告写得好,印发全省,供各地参考。
高阳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省委文件上。
那年他三十岁。
后来,他当了副处长、处长、副主任。
后来,他去了青州当市长。
后来,他去了江州,面对那个破败的机械厂,面对那些不肯走的老工人。
但无论去哪儿,他都记得那年站在织机旁边,问那个女工:累不累?
女工说:干活的,哪有不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