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高阳回了省城。
他本来想二十九再回去,但林静打电话来说高远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咳嗽,流鼻涕,幼儿园里好多小朋友都病了。高阳挂了电话,让小刘订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大巴,下午三点出发,晚上九点到。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车站打了个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一路上没说话,只有收音机里在放新闻,说春节期间的天气和交通。高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快过年了,街上到处是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福字,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他忽然觉得自已像个外人,在这个城市里待了这么多年,却像一个过客,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住两天就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敲了敲门,林静来开的门,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
“回来了?”
“回来了。高远呢?”
“睡了。烧退了,但还有点咳嗽。”
高阳换了鞋,走进高远的房间。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高远的脸上。他躺在小床上,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脸上红扑扑的,呼吸有点重。高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但有点潮,出了汗。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露在外面的脚。
高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高阳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五岁了,眉眼长开了,有点像林静,眼睛大,睫毛长,鼻子像他,有点塌。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醒着的时候是个小魔王,爬上爬下,没一刻消停。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林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吃饭了吗?”她问。
“在路上吃了个面包。”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
林静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进了厨房。高阳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拿东西的声音,打开煤气灶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一摞书。林静是编辑,家里到处都是书,沙发上、茶几上、地上,到处都是。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高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汤很鲜,是骨头汤的味道。
“你不是说不饿吗?”林静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不饿也能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林静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吃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林静,年后初八,方文涛请我吃饭。在省城。陈副省长也去。”
林静愣了一下。“陈副省长?就是你在省经委时候的那个老领导?”
“对。”
“你去吗?”
高阳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