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钱局长看着高阳，孙局长看着刘副市长，王秘书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高阳沉默了几秒。

“刘市长，我给您算笔账。那根烟囱修复，高压灌浆，成本大概二十万。二十万，就能让一根站了六十八年的烟囱再站二十年。您拆了它，开发商能省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为了省这一两个月，您就要拆掉一根六十八年的烟囱。这笔账，您觉得划算吗？”

刘副市长看着他，没说话。

“这根烟囱不是一根普通的烟囱。它是1958年青州第一批老工人亲手砌的。没有脚手架，搭着木板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顶的时候，有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腿都软了。但它立住了。六十八年了，它还立在那儿。”

高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老工人，有的已经不在了。但这根烟囱还在。它是他们的墓碑。您拆了它，他们的碑就没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大。

刘副市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高阳，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妥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账本不全了的那种表情。

“高市长，您说得对。这根烟囱对那些老工人来说，确实有意义。”他顿了顿，“但我是副市长，不是那些老工人的儿子。我要对青州的发展负责，对东区那块地的开发进度负责。一根烟囱，跟整个东区的发展比，哪个重要？”

高阳说：“刘市长，不是哪个重要的问题。是能不能两全的问题。烟囱可以修，路也可以修。修烟囱不影响修路。您把烟囱保住了，路从旁边绕一下，多花不了多少钱，多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非要二选一？”

刘副市长没接话。他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拉上。

“钱局长，高市长，这个事，我们回去研究研究。有结果了再通知你们。”

他转身走了。孙局长和王秘书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钱局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高市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但刘副市长这个人，不吃这套。他回去研究，就是拖着。拖到开发商急了，拖到市里领导过问了，他就动手了。”

高阳把桌上的报告收起来，装进文件袋。“钱局长，我知道。但今天这个会，不是开给刘副市长听的。”

钱局长看着他。“那是开给谁听的？”

“开给省文物局听的。开给省里听的。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了——这根烟囱能修，有依据。将来它要是被拆了，不是因为它不能修，是因为有人不想修。这个责任，谁拆谁担。”

钱局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高市长，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当官的不一样。”

高阳也笑了。“钱局长，这句话，好几个人说过了。”

从省文物局出来，高阳站在大楼门口，点了支烟。天阴得很，像是又要下雪。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方文涛。

“高市长，会开完了？”

高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青州那边有人跟我说的。刘副市长回去就发了火，说您多管闲事。”

高阳没说话。

“高市长，我跟您说过，青州的事您别管了。您管不了。刘副市长那个人，您今天也见了。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讲的是另一套道理。您跟他讲感情、讲历史、讲那些老工人，他听不进去。他听进去的是工期、是税收、是开发商的脸色。您说的那些，在他那儿不值钱。”

高阳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方总，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方文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我是想告诉您——孙市长那边，也知道了。刘副市长回去肯定要跟他汇报。孙市长对您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这次的事，他会记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