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高阳坐在办公室里，把顾教授发来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他没有马上打。他先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抽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哪位？”

“陈总工您好，我是江州市的高阳。顾教授给我的您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高市长，顾老师跟我说了。你那根烟囱的事，我看了报告。裂缝不是大问题，灌浆就行。但你光有报告没用，你得有方案。没有方案，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高阳说：“陈总工，我就是想请您出这个方案。”

陈总工又沉默了一下。“高市长，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不是技术问题，是利益问题。烟囱能不能修，技术上没争议。但人家要拆，不是因为它不能修，是因为它挡路。你让我出方案，我可以出。但方案出了，人家不看，不认，不执行，那也是一张废纸。”

高阳握着手机，停了两秒。“陈总工，您先把方案出了。后面的我来想办法。”

陈总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行。高市长，你这个人，跟顾老师说的差不多。”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犟。”

高阳也笑了。“是，我犟。”

陈总工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周，修复方案就出来了。

方案很详细，有十几页。从裂缝的成因分析到修复材料的选择，从施工工艺的流程到修复后的监测方案，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高阳把方案看了两遍，又让顾教授看了一遍。顾教授说没问题，可以拿去用。

高阳拿着方案，又去了省文物局。

这回他没找钱局长。他找了省文物局的另一个副局长，姓马，分管文物保护工程。马副局长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老学究。高阳把方案递给他，他翻了翻，摘下眼镜。

“高市长，这个方案写得不错。陈总工的手笔，看得出来。”

高阳说：“马局长，我想请您以省文物局的名义，把这个方案发给青州市政府，作为正式的专家咨询意见。”

马副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高市长，你知道青州市政府那边对这个事的态度吗？”

“知道。”

“知道你还发？”

“马局长，省文物局有责任对全省的工业遗产保护工作提供技术指导。青州那根烟囱，虽然没有进入省级保护名录，但它有保护价值，这是专家组认可的。省文物局出具一个技术指导意见，是职责所在，不针对任何人。”

马副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高市长，你这话说得没错。但你也要知道，我这个位子，不好坐。我发了这个文，青州那边不高兴，省里有些人也不高兴。我不发这个文，你这边又追着我要。你说我怎么办？”

高阳看着他。“马局长，您发这个文，不是为我发的，是为那根烟囱发的。六十八年的烟囱，全省没几根了。您不发，它可能就没了。您发了，至少给它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马副局长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眼镜，重新戴上，又翻了翻那份方案。

“行。我发。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个文，只作为技术参考，不作为行政指令。青州市政府采纳不采纳，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