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市政府。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了梳，皮鞋擦了擦。老伴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市政府办点事。老伴没多问，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他三点整到了孙市长的办公室。秘书领他进去的时候，孙市长正在打电话。看见周明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周明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孙市长打了五分钟的电话。讲的是开发区的一个项目，声音很大，语气很硬，像在跟谁吵架。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明。

“周厂长，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

周明说：“还行。吃得下，睡得着。”

孙市长笑了一下。“那就好。你说要跟我汇报烟囱的事，说吧。我二十分钟后有个会。”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那根烟囱的简图，标注了高度、直径、裂缝的位置。

“孙市长，这根烟囱是1958年建的，六十八米高。顶上那道裂缝，我找人看过了，不是结构性的，能修。修复方案也出来了，省建筑设计院的陈总工出的，省文物局也认可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孙市长面前。

“修复费用大概二十万。二十万，就能让它再站二十年。”

孙市长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周明继续说：“孙市长，我不是来跟您讲大道理的。我是来跟您算账的。二十万，对市里来说，不是大数目。您拆了它，省了二十万，但开发商能省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为了这一两个月，您要拆掉一根六十八年的烟囱。这笔账，您算过吗？”

孙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东区那块地，开发商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省里也盯着，说这个项目对青州的发展很重要。我要是因为一根烟囱把项目拖黄了，上面怪罪下来，我担不起。”

周明看着他。“孙市长，您担不起项目黄了的责任，就担得起拆掉一根六十八年的烟囱的责任？”

孙市长的脸色变了。

“周厂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市长，我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在跟您说一个事实——这根烟囱，不是您一个人的烟囱。它是青州几代工人的烟囱。您拆了它，那些工人会怎么想？他们的儿子、孙子会怎么想？以后的人提起您孙市长，会说‘哦，就是那个拆了烟囱的市长’。这个名声，您愿意背吗？”

孙市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妥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已认识的那个人的表情。

“周厂长，你今天来，是高阳让你来的吧？”

周明愣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已要来的。”

孙市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

“周厂长，你跟高阳的关系，我知道。你把他当儿子看。他让你来，你就来。”

周明没说话。

“行了。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你回去吧。”

周明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起来，揣进口袋。

“孙市长，我等您的消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市长在背后说了一句：“周厂长，你跟高阳说，青州的事，让他少操心。”

周明回过头。“孙市长，高阳不是操心青州的事。他是操心那根烟囱。那根烟囱，也是他的烟囱。他在青州待了三年，看着它冒了三年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