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在车站打了个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说个不停，说今年的冬天太长，说省城的雾霾太重，说他儿子今年高考，成绩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高阳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高远的烧

三十九度，吃了退烧药也不退。林静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急，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要断。

车在小区的门口停下。高阳付了钱，下了车，快步往里走。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雪，雪已经脏了，灰扑扑的，像没人洗的床单。他上了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林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痕。

“回来了？”

“回来了。高远呢？”

“睡了。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二。但还是咳嗽，咳得厉害。”

高阳换了鞋，走进高远的房间。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高远的脸上。他躺在小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很重，像拉风箱。高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没有下午那么烫了。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在床边蹲了很久，看着高远的脸。五岁了，眉眼长开了，有点像林静，眼睛大，睫毛长，鼻子像他，有点塌。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醒着的时候是个小魔王。但现在这个天使病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像拉风箱。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林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吃饭了吗？”她问。

“在路上吃了个面包。”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

林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高阳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拥抱，背景音乐很煽情，但听不清在唱什么。

“林静，对不起。”

林静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对不起高远。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不在。”

林静沉默了一下。“高阳，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故意不在，是你有太多事要做。我不怪你。”

高阳没说话。

“但高远还小，他不懂。他只知道爸爸不在家。他发烧的时候喊的是妈妈，不是爸爸。因为他知道，喊妈妈会来，喊爸爸不会来。”

高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在江州签过无数份文件，握过无数双手，摸过那台老样机冰凉的机身。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高远了。

“林静，我会改。”

林静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相信，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棵树，但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高阳，我不需要你改。我只需要你偶尔回来看看我们。高远长得太快了，你再不看，他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