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快步走过去,两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高阳站在仓库门口,远远看着。李建国走过来,低声说:“侯德贵,当年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比王大力还厉害。九几年下海去了南方,听说发财了。”
“发财了还穿这样?”
李建国没回答。
那边刘志远把人领进来了。侯德贵走到仓库门口,看见那两台还在转的样机,停住了。
他看得很仔细。从主轴看到导轨,从导轨看到控制系统,从控制系统看到那些正在加工的零件。看了足足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刘志远在旁边等着。
终于,侯德贵开口了。
“这是那台?”
“那台。”刘志远说。
侯德贵走过去,手搭在机身上。机器还在转,震动传过来。他闭着眼睛,感觉了很久。
“主轴是谁刮的?”
“我。”王大力从人群里站出来。
侯德贵睁开眼,看着他。
“刮了多久?”
“三天。”
侯德贵点点头,又看向导轨。
“这个呢?”
“也是我。”
侯德贵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古董。
站起来后,他问刘志远:“还有活吗?”
刘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活?”
“我还能干。”侯德贵说,“八年没摸机器了,手痒。”
仓库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侯德贵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老旧的刮刀。刀刃磨得锃亮,包浆油润,一看就是用了半辈子的家什。
“我的工具还在。”他说,“人也在。”
刘志远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高阳走过去。
“侯师傅,欢迎回来。”
侯德贵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省里的高主任?”
“是。”
侯德贵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拿着工具走到那台正在调试的第三台样机旁边,蹲下来,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刘志远跟高阳说了侯德贵的事。
九几年厂里改制,侯德贵是技术骨干,厂领导动员他带头入股,他把家里三万块存款全拿了出来。后来厂子垮了,钱没了,入股证成了一张废纸。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外地。他一个人南下打工,在私人厂里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回来过?”高阳问。
“没有。”刘志远说,“他恨这个厂。”
“那怎么又回来了?”
刘志远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高阳在仓库里找到侯德贵。老头还在干活,一夜没睡,那台样机的导轨已经刮完了一半。
“侯师傅,歇会儿。”
侯德贵没停手。
高阳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细密的刮痕。一刀一刀,均匀得像机器刮出来的。
“二十年没干,手还这么稳?”
侯德贵终于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