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就想着这些。”他说,“想了一万遍,手就不生了。”
他站起来,腰咔吧响了一声。
“高主任,我问你个事。”
“您问。”
“这厂子,真能活?”
高阳看着他。
“您觉得呢?”
侯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高阳一支,自已点上一支。
“我昨天晚上在这儿干了一宿,听那两台机器转了一宿。”他说,“转得稳,声音也正。比当年那些新机器不差。”
他抽了口烟。
“可是光机器转没用。人回来了,心没回来,还是转不起来。”
高阳等着他说下去。
侯德贵指了指外面那些工人。
“这些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二十五年了,回来了。为啥回来?不是因为这个厂有希望,是因为外面没活路。五六十岁的人了,去工地没人要,去厂里人家嫌老。只有这儿,不嫌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高阳。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高主任,三年后,他们更老了,更干不动了。那时候厂要是还不行,他们往哪儿去?”
高阳没说话。
侯德贵把烟掐了。
“我回来,不是图钱。我这点手艺,去南方私人厂,一个月万把块没问题。我回来,是想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他拿起刮刀,继续干活。
高阳站在旁边,很久没动。
那天下午,高阳把刘志远、李建国、王大力、李想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侯师傅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没人说话。
“他说得对。三年后,这些人更老了。如果光靠卖力气,撑不了多久。”
刘志远开口:“那怎么办?”
高阳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我想了个事,你们听听行不行。”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
“咱们不光造机器,还要教人。招年轻人,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三年后,这些人干不动了,年轻人顶上。咱们厂,就不光是这帮老工人的厂,是能传下去的厂。”
李建国愣了一下:“带徒弟?咱们这手艺,还有人学?”
“有人学。”李想忽然开口,“我们学校那些同学,好多想学真本事,没地方去。要是厂里能收,他们肯定来。”
王大力挠头:“可咱们啥都没有,拿啥教?”
“拿机器教。”高阳说,“拿订单教。一边干活一边教,干中学,学中干。”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
“高主任,你这是想办学校?”
“不是学校。”高阳说,“是传手艺。就像当年老师傅带你们一样。”
仓库里安静下来。
刘志远看着那两台还在转的机器,看了很久。
“我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手艺不能断。”他说,“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转过头。
“干。”
那之后的一个月,厂里多了十几个年轻人。
都是李想从学校招来的,有的刚毕业,有的还在实习。一来就被分给老师傅们带,一个老师傅带一两个徒弟,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
王大力带了三个,整天被问得头疼。那些孩子什么都问,问完了还拿本子记,记完了还要问为什么。王大力嘴上嫌烦,但教得比谁都认真。有几次高阳看见他晚上不回家,在车间里给徒弟加课。
侯德贵没带徒弟。他说自已不会教人,带坏了不如不带。但那些年轻人围在他旁边看他刮导轨,他也不赶,偶尔说一两句,够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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