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半天。
刘志远带了一个女孩,姓林,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她来了三天就把所有图纸看完了,第五天开始跟着刘志远调参数,第七天已经能独立操作那台样机。刘志远嘴上不说,但看她的眼神,比以前看机器还温柔。
李建国没带徒弟,他负责管后勤和人事。每天统计出勤、发工资、安排食宿,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说,忙得高兴。以前在工地搬砖,累死累活也没人念你的好。现在给大伙服务,人人见了都叫一声李师傅,值了。
订单也越来越多。
马处长又来了两趟,第二批订单追加到二十台。省城那家国企签了长期协议,每年采购十台。还有几家外地的厂子找上门来,要试机,要考察,要谈合作。
高阳开始往省城跑得更勤了。发改委、经信委、科技厅、人社厅……能跑的部门都跑了个遍。政策扶持、技改补贴、人才引进、税收减免,能争取的都争取。
老陈每次见他都说:你小子又来了。但该签的字都签了。
谢处长也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临走时总会问一句:那台机器还在转吗?高阳说还在转。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赵晓飞那边暂时没动静。郑明远说,他那三十亩地闲着,找不到人合作,德国那家公司也黄了——人家来考察了一圈,发现他什么都没落地,拍拍屁股走了。
但高阳知道,他不会死心。
那片地还在那儿。只要厂在,他就会一直盯着。
开春那天,陈老太太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菜,是送人。她那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回来了,不想再出去了,想在厂里找个活干。
“他在外面干过车工,有证。”陈老太太说,“高主任,您看能收不?”
高阳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黑瘦,眼神跟他妈一样,透着一股倔。
“会干吗?”
“会。”
“试试。”
那年轻人跟着王大力进了车间。半天后出来,王大力说,行,比那几个大学生上手快。
陈老太太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拉着高阳的手说了半天谢谢。
高阳说:“大娘,别谢我。是您儿子自已有本事。”
陈老太太走后,高阳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根烟囱。
春天到了,烟囱旁边的老榆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
他想起刚来江州那天,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厂门关着,厂区荒着,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门开着,机器转着,人进进出出。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小远。
“爸,我这边调了。”
高阳一愣。
“调哪儿?”
“省政研室。”小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借调,半年。”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已想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想去。基层待了一年,想看看上面是怎么回事。”
高阳点点头。
“那就去。”
“爸,您那边……”
“我这边挺好。”高阳打断他,“机器还在转。”
挂了电话,他站在烟囱下面,又抽了根烟。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车间里飘来的机油味混在一起。
他想起周明临终前那句话:青州交给你了。
青州,他交了。
现在江州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台机器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