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点点头。
李想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红了。
“高主任,您怎么不打个招呼?我们好接您……”
“接什么。”高阳说,“又不是不认识路。”
两人往里走。厂区跟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仓库拆了,盖起了崭新的厂房,银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车间里机器声嗡嗡的,比以前那几台样机响多了。
“现在多少人了?”高阳问。
“三百七。”李想说,“技术人员占了三分之一。去年产值一点二个亿,利税三千多万。”
高阳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一个车间门口,他停下来。里面机器在转,几个人正围着一台设备调试。他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个背影。
侯德贵。
八十二了,腰还直着,手还稳着。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什么,应该是他徒弟。
李想在旁边说:“侯师傅闲不住,说在家待着浑身难受,天天来厂里。他那个徒弟,去年在全省技能大赛拿了第一。”
高阳点点头。
继续往里走,又看见王大力。七十七了,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台机器旁边,指点几个年轻人干活。看见高阳,他愣了愣,然后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走过来时有点跛。
“高主任!”
“王师傅。”
王大力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您怎么才来?刘工念叨您好几年了。”
高阳心里一紧。
“刘工……”
王大力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刘工走了三年了。”他说,“走之前还念叨您,说高主任怎么还不来。”
高阳没说话。
王大力领着他往后面走。厂区最深处,有一块小空地,四周种着几棵松树。空地上立着一块碑,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咱们厂的纪念园。”王大力说,“走了的老工人,都刻在这儿。”
高阳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刘志远。李建国。侯德贵还活着,名字没刻上。再往前看,他看见了周大年的名字,看见了张秀兰的名字,看见了很多陌生的名字。
最下面一排,刻着几个字:那些我们记着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李想和王大力站在他身后,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高阳开口。
“刘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王大力说:“他说,那台样机还在不在。”
“在吗?”
“在。”李想说,“第一台样机,一直留着。放在厂史馆里,还在转。”
高阳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厂史馆走去。
厂史馆在最老的仓库原址上盖的,但保留了那面墙。走进去,迎面就看见了那台样机。
它被放在玻璃罩里,但还能看见它在转。主轴缓缓转动,切削液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旁边贴着一张说明:江州机械厂首台数控机床样机,1998年设计,2025年改造,连续运转至今。
高阳站在玻璃罩前面,看着那台机器。
它还在转。
那些人,有的不在了。
但它还在转。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