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标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厂。
高阳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厂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刚从家里赶来,头发还乱着。看见他的车,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
他把车停下,下来。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高阳站在那儿,被上百双眼睛盯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志远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高主任,真的中了?”
“中了。”
刘志远点点头,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中了。”
人群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使劲晃,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老陈挤到高阳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摇,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一脸。
侯德贵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低着头。高阳走过去,看见他在擦眼睛。
“侯师傅。”
侯德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高主任,我六十二了,这辈子没白活。”
高阳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那天晚上,厂里摆了三十桌酒席。
就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借了隔壁饭馆的桌椅,食堂大师傅炖了三大锅肉,抬出两箱白酒。没人劝酒,自已喝。喝着喝着就有人开始唱,唱那首老掉牙的厂歌,词记不全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刘志远喝多了,拉着高阳的手不撒开。
“高主任,你知道吗,我在这厂里干了四十二年。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从师傅干到下岗,从下岗干到现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死。”
他指着那台还在转的样机。
“它又活了。我也又活了。”
高阳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刘志远不喝,还拉着他的手。
“高主任,你图啥?你又不是江州人,又不欠我们的,你图啥?”
高阳看着那些喝醉的人,那些笑的人,那些哭的人。
“刘工,我图这个。”
刘志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笑和哭。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晚喝到凌晨,高阳也喝了不少。他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了例。一杯一杯,敬他的人太多,挡不住。
散席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到那根烟囱下面。
月亮很圆,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他站在那儿,点了支烟。
背后有人走过来。
是侯德贵。
他也没睡,手里拿着那套刮刀,在月光下一刀一刀地擦。
“侯师傅,还不睡?”
“睡不着。”侯德贵说,“想再干一会儿。”
他看着那台样机的方向。
“高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高阳抽了口烟。
“接下来,干活。二十台机器,三个月交货,一天都不能拖。”
侯德贵点点头。
“能。拼了老命也能。”
他把刮刀收起来,站起来,看着那根烟囱。
“我当年走的时候,也站在这儿看过。那时候想,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回来了,就不想再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仓库。
高阳站在那儿,把那支烟抽完。
月光下,那根烟囱静静的,像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