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得罪人?”
高阳说:“怕。但不说真话,更怕。”
那篇报告报上去之后,没什么动静。
高阳也不急。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篇报告能改变的。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
那年冬天,省里开工业工作会议。
高阳作为工作人员,在会场里帮忙端茶倒水。会议开到第三天,讨论江北地区的工业发展问题。
有人发,说江北条件太差,不适合搞工业,应该集中力量搞农业。
有人反驳,说不搞工业,农民富不了,县里也富不了。
双方争论得很激烈。
最后,主持会议的副省长拍了桌子。
“都别吵了。我这儿有一份报告,是工业处一个小同志写的。你们都看看。”
他把那份报告递给旁边的人,让传阅。
高阳站在角落里,端着茶壶,愣了一下。
那份报告,是他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
看完之后,没人说话了。
副省长说:“这小同志说的对,发展工业,不能只看机器,要看人。江北条件差,但人有。那些工人,有的是技术,有的是经验。把他们用好,比投多少钱都管用。”
他顿了顿。
“我提议,省里拿出一笔钱,支持江北恢复那几个停产的小厂。不搞大的,先搞小的。不搞新的,先搞老的。把那些工人找回来,让他们重新上岗。”
会议室里又议论起来。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不表态。
但最后,副省长拍了板。
“就这么定了。”
高阳站在角落里,端着茶壶,很久没动。
散会之后,陈明远找到他。
“小高,你今天站在这儿,听见了?”
高阳点点头。
陈明远说:“记住这一天。”
高阳说:“记住了。”
那之后,省里真的拨了一笔钱,支持江北恢复那几个小厂。
高阳后来又去了几次江北,亲眼看见那些荒草被清掉,那些锈机器被修好,那些工人一个一个回来上班。
有个老工人,五十多岁了,蹲在车间门口晒太阳。高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工人看着他,说:“你是省里来的?”
高阳说:“是。”
老工人说:“听说省里有人写了报告,说咱们这些人还有用。”
高阳没说话。
老工人说:“谢谢他。”
高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老师傅,好好干。”
老工人点点头。
高阳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烟囱,又开始冒烟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那年他三十二岁。
他不知道,往后几十年,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这样的烟囱下面,看着它们冒烟,看着它们熄灭,又看着它们重新冒烟。
他也不知道,那些工人,那些机器,那些烟囱,会成为他一辈子的牵挂。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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