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蹲下来，蹲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安全帽带子啪啪地响。他闭上眼睛，等了几秒，让心跳慢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睛，往下面看了一眼。整个青州城都在脚下。

房子像火柴盒，马路像带子，远处的山像一堆土丘。周明站在下面，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小点。他想起顾教授说的话——“我爬过一百多米的。”顾教授七十一了，爬一百多米。他今年三十六，爬六十八米就喘成这样。

他扶着烟囱的边缘，站起来，蹲着走到那道裂缝的位置。裂缝从平台的边缘一直延伸下去，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他伸出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砖是松的，一碰就掉渣。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正面、侧面、俯视，拍了好几张。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尺，插进裂缝里，量了一下。四厘米九。比顾教授上次量的多了零点一厘米。

他把钢尺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从裂缝的边缘抠了几块碎砖和灰浆，装进袋子里。这些要带回去给顾教授看，让他分析一下砖和灰浆的老化程度。

年轻工人在旁边看着他，问：“你是搞建筑的？”

高阳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上来干什么？”

高阳想了想。“来看看。”

年轻工人笑了一下。“看看？爬六十多米就为了看看？”

高阳没回答。他把塑料袋装进口袋，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走到平台的另一边。从这边看过去，能看见青州城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房子，灰瓦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远处有一根烟囱，不知道是哪个厂的，冒着白烟，很浓，很直。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说的那根烟囱，五八年建的，八几年拆的。拆了就没有了。他父亲现在偶尔还会提起那根烟囱，提起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他知道，他父亲没有忘。忘不了。

“该下去了。”年轻工人在上面喊。

高阳点了点头，蹲下来，抓住脚手架，开始往下爬。

下去比上来更难。上来的时候眼睛看着上面，不觉得高。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下面，几百米的高空，脚底下是空的，心也跟着空了。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手抓牢一根钢管，脚踩实一块脚手板，才敢松手去抓下一根。风还在刮，吹得脚手架吱吱嘎嘎地响。他不敢往下看，眼睛盯着前面的钢管，一步一步，像一台机器在运转。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高阳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明跑过来，扶住了他。

“小高，你没事吧？”

高阳摇了摇头，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张包工头。“谢谢张老板。安全绳和手套我放在脚手架下面了。”

张包工头接过安全帽，看了他一眼。“你这个领导，胆子不小。没爬过烟囱也敢上去。”

高阳笑了一下。“没办法。有些事情，不上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四

从纺织厂旧址出来，高阳没去车站。他跟周明去了宿舍楼，坐在周明家的客厅里，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给周明看。

“周厂长，裂缝四厘米九，比年前多了零点一厘米。但顾教授说不是结构性的，是温度裂缝。灌浆就行。砖和灰浆的老化程度，我取样了，回头送给顾教授分析。”

周明看着照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