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了市政府大院,高阳下车,上楼,回到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色的急件,盖着“机密”两个字。他拆开一看,是省纪委转来的一份材料——方文涛案的阶段性通报。
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方文涛在城西和城南那两块地上的问题,基本查清了。违规操作属实,但不构成犯罪。处罚是罚款八百万,收回部分土地。方文涛本人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高阳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方文涛说的那句话——“城西和城南那两块地的事,该认的我都认。”他认了。八百万,收回部分土地。这个结果,不算轻,也不算重。方文涛还能撑得住。东区项目不会受影响。
手机响了。是方文涛。
“高市长,回来了?”
“回来了。”
“通报看了?”
“看了。”
方文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高市长,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要进去的。”
高阳没说话。
“高市长,谢谢您。不是谢您别的,是谢您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工人的事不能马虎。您这句话,我记住了。东区项目,工人的安置费我会按时发,岗位我会兑现。您放心。”
高阳说:“方总,我信你。”
方文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高阳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生意人的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点光的那种笑。
“高市长,您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当官的不一样。”
高阳也笑了。“方总,这句话,好几个人说过了。”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烟抽完。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红灯,很久没动。
他想起高远。想起高远蹲在雪地里,用手指画的那根烟囱。一个圆圈,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根烟囱。
他笑了一下。
那根烟囱不会倒。他画在雪地上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他画过了。他记住了。这就够了。
惊蛰那天,青州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来的,是从周明那里来的。周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阳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声音。
“小高,烟囱保住了。”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结论是——烟囱主体结构安全,裂缝可修复,建议保留。孙市长在报告上签了字,同意按修复方案实施。刘副市长也没再说什么。脚手架今天开始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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