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省文物局的钱局长打来电话。
“高市长,恭喜。青州那根烟囱保住了。你这个事,干得不容易。”
高阳说:“钱局长,谢谢您。没有您的支持,这件事办不成。”
钱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别谢我。我就是发了个文。真正办事的是你。你跑上跑下,找专家,找媒体,找青州那边的人谈。你能把这件事办成,是你自已的本事。”
高阳没说话。
“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还没完。修复方案要落地,施工要监管,后期要维护。你得盯着。不盯着,他们糊弄一下,灌点浆,糊层水泥,表面上看修了,实际上没过两年又裂了。”
高阳说:“钱局长,我会盯着的。”
“还有一件事。你这次找媒体,虽然效果好,但风险也大。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别一个人扛。”
高阳说:“好。”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烟点上了。钱局长说得对。修复方案要落地,施工要监管,后期要维护。这不是终点,是。但他不怕。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明远。
“高阳,青州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高阳说:“陈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我没帮你什么忙。是你自已跑下来的。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这次找媒体,虽然效果好,但省里有人对你有看法。他们说,高阳这个人,不懂规矩,有事不找组织,直接找媒体,这是给组织添乱。”
高阳没说话。
“我跟他们说,高阳不是不懂规矩,是规矩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只能找媒体。那根烟囱要倒了,他等不了。你们谁能给他一个说法?没有人。所以他只能自已找说法。”
高阳的喉咙有点堵。“陈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谢我。是让你知道,你在省里有人替你说话,但也有人对你有看法。你以后做事,要更谨慎。别让人抓住把柄。”
高阳说:“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高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陈明远的话,像一盆水,浇在他心里那团火上。火还没灭,但没那么旺了。他需要这盆水。他需要有人提醒他,做事不能只靠一股犟劲,还要有分寸,有策略,有退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那根烟囱。想起它在晨雾中的样子,绿色的安全网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具裹着尸布的尸体。但现在,安全网在拆了。脚手架在拆了。它会重新露出来,红砖,灰缝,顶上那盏不亮的灯。它会站在那儿,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
它会继续站下去。
周末,高阳回了一趟省城。
不是林静叫他回去的,是他自已要回去的。他想回去看看高远,想回去看看林静,想回去看看那个两室一厅的家。他在江州待得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会忘了省城还有一个家。他不想忘了。
到家的时候,是周六下午。高远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他看见高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回来了!”
高阳蹲下来,抱住他。高远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爸爸,你看我搭的塔!”
高阳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到积木前面。那座塔搭得很高,快赶上高远的个子了。底座宽,上面窄,一层一层的,像一根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