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高阳回了青州。

他没告诉周明，也没告诉任何人。早上从省城坐大巴，六个小时，到青州的时候是下午。他在车站对面吃了一碗面，然后打了个车，去了纺织厂旧址。

纺织厂旧址变了。脚手架拆了，烟囱又露了出来，红砖灰缝，顶上那盏不亮的灯歪着，像一个老人在风中歪着头。那道裂缝被浆液填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烟囱旁边的那片瓦砾清走了大半，地上铺了碎石，压得平平整整的，像是要修路。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停着，黄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高阳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伸出手，摸了摸烟囱的砖。砖是凉的，粗糙的，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摸到了时间的纹路。

他想起王德厚。想起王德厚说的“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想起王德厚走之前问的那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王师傅，”他在心里说，“还冒。淡淡的，但没断。”

他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烟囱上，红砖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像被血浸过。他把手从砖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周明。

周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像刀刻的。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高阳，没说话。

高阳愣了一下。“周厂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看见你从车站出来的。我正好在车站那边买菜。”

高阳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周明不是正好在那儿。周明是在等他。周明知道他会来。清明，青州，烟囱下面。他一定会来。

两个人站在烟囱下面，都没说话。风吹过烟囱的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

“小高，你瘦了。”周明先开了口。

高阳笑了一下。“您也瘦了。”

“老了。老了就瘦。”

高阳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周明。周明接过去，叼在嘴里，高阳给他点上。两个人站在烟囱下面，抽着烟，看着天。

“周厂长，王德厚的墓在哪儿？”

周明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

周明沉默了一下。“在北山公墓。有点远。打车去要半个小时。”

“我打车去。”

周明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我陪你去。”

二

北山公墓在青州城北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冷飕飕的。高阳跟着周明，沿着水泥路往上走，走到第三排，周明停了下来。

“这儿。”

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王德厚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份。高阳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花，已经枯了，花瓣干缩成褐色，风一吹就碎了。

“谁来过？”高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