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起来,放在一边。“不知道。可能是他儿子,可能是老工友。每年清明都有人来。”
高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放在石台上。烟在风中烧得很快,烟灰被风吹散了,飘在空中,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王师傅,”高阳蹲在碑前,声音很轻,“烟囱保住了。脚手架拆了,裂缝修了。它还能站很多年。”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飘。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
周明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高阳,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支烟在风中烧尽。烟烧到了过滤嘴,火灭了,烟灰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走吧。”周明说。
高阳站起来,看了那块碑最后一眼,转过身,跟着周明往下走。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墓碑,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他看不见王德厚的那块,但他知道它在那儿。王德厚在那儿。王德厚在那根烟囱下面站了三十年,现在他躺在这儿,躺在这片山坡上,看着青州城,看着那根烟囱。
三
从北山公墓回来,周明拉着高阳去他家吃饭。
老伴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炒青菜。菜摆了一桌子,碗筷摆了两副。高阳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米饭很软,很香,是那种老式的电饭煲煮出来的,锅底有一层锅巴,焦黄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小高,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周明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的,颤巍巍的。
高阳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周厂长,嫂子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老伴在旁边笑了一下。“好什么好,老了,做不动了。以前做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现在一个小时就嫌累。”
高阳没说话。他看着周明和老伴,两个人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动作慢了。但他们还在。他们还坐在这间屋子里,吃着饭,说着话。那根烟囱也还在。
吃完饭,高阳帮着收拾了碗筷。老伴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盘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小高。”老伴叫他。
“嗯。”
“你以后还来吗?”
高阳的手停了一下。“来。以后每年清明都来。”
老伴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你周叔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江州,没人照顾,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高阳的喉咙又堵了。“嫂子,您跟周叔说,我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
老伴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洗碗。
高阳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干布放在灶台上,走出厨房。周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戏曲频道,有人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高阳在周明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厂长,我走了。”
周明看着他。“今晚就走?”
“嗯。明天江州还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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