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江州那根烟囱,你也要盯紧了。文创园一开工,工地上人来人往,大型机械进进出出,别把烟囱碰了。你跟施工单位说清楚,烟囱周围要设防护栏,严禁机械靠近。”
高阳说:“我跟方文涛说了。他说会安排。”
“那就好。”顾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高市长,你这个人,做事让人放心。”
高阳也笑了。“顾教授,您这话,我爱听。”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楼下,把那支烟抽完。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小刘在车里等着,看见他上来,问:“高市长,回市政府?”
“回。”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珍珠被扯断了线,散落在地上。远处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他知道那是那台老样机的声音。它还在转。它还会转很多年。
回到市政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高阳上了楼,走进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高阳市长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横线,顶头印着“青州纺织厂”几个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高市长,我是青州纺织厂的下岗工人,姓赵。上次给您打过电话的。我在电视上看见您了,您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我父亲也是纺织厂的工人,他在那根烟囱底下干了一辈子。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那根烟囱要是拆了,你告诉我一声。现在烟囱保住了,我想告诉他,但他听不见了。高市长,谢谢您。赵德发。”
高阳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赵德发。想起那个在电话里说“我父亲已经不在了”的男人。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扔进井里,到底了,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说“谢谢您”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高阳把烟掐灭,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短信:“周厂长,青州纺织厂有个下岗工人叫赵德发,您认识吗?”
过了几分钟,周明回了:“认识。车工,干了二十多年。他父亲赵大山,也是厂里的老工人,前年走的。怎么了?”
高阳回:“没什么。他给我写了封信。”
周明回:“他这个人,不爱说话。能给你写信,不容易。”
高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赵德发说“谢谢您”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的那个声音。是王德厚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的那个声音。是刘志远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的时候,声音哑了的那个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没有旋律,没有歌词,但一直在唱。从青州唱到江州,从二十六岁唱到三十六岁,从那个站在烟囱下面的年轻人,唱到这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中年人。它会一直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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