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前后，省里来了一个调查组。

调查组是省政府办公厅派的，带队的是个姓周的处长，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他们来江州，说是调研工业遗产保护工作，但高阳心里清楚，调研是假的，查他是真的。青州烟囱的事闹得太大了，省里有人对他有看法，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调查组在江州待了三天。第一天看现场，去了机械厂的车间、烟囱下面、文创园的工地。第二天看材料，把机械厂改造项目、东区项目、文创园项目的所有档案都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第三天找人谈话，找了王建军、方文涛、刘志远、侯德贵，还有经贸委、规划局、国土局的几个负责人。

周处长找高阳谈话，是在第三天下午。谈话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进行，周处长坐在对面，旁边一个主任科员做记录。

“高市长，我问您几个问题。”

高阳说：“周处长，您问。”

“青州那根烟囱的事，您是出于什么考虑去管的？”

高阳看着他的眼睛。“周处长，我在青州待过三年。那根烟囱我看着它冒了三年的烟。它有保护价值，但青州没人管。我管了。”

周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您知不知道，您这样做，违反了组织原则？”

“周处长，我不觉得我违反了组织原则。我是以个人身份向省文物局提交了一份鉴定报告，没有用江州市政府的名义，没有花江州市财政的一分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法律法规允许的。”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满，也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东西，在掂量它的分量。

“高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您也要知道，在组织里，有些事情不是法律法规允许就能做的。您要考虑影响，考虑团结，考虑上下级关系。您做的那些事，影响了青州的工作，也给江州带来了麻烦。”

高阳没说话。

“我不是来批评您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周处长合上笔记本，“高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您的材料我看了，现场我也去了，人也谈了。我的结论是——您做的事，从程序上讲没有问题。但从政治上讲，您欠考虑。”

高阳看着他。“周处长，什么叫从政治上讲欠考虑？”

周处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刀锋上的光一闪。“高市长，您是聪明人，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他站起来，伸出手。“高市长，感谢您的配合。调查结束了，我会向省政府提交报告。”

高阳握了握他的手。“周处长，辛苦了。”

“应该的。”

周处长走了。高阳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子的铁门。灰色的轿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站在窗前，很久没动。他在想周处长说的那句话——“从政治上讲欠考虑。”什么是政治？是规矩，是分寸，是上下级关系，是团结，是影响。这些东西，他在省经委的时候学过，在青州挂职的时候也学过。但他总是学不会。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他觉得有些事情比政治更重要。比如那根烟囱，比如那些工人，比如他心里的那个声音。

二

调查组走后的第二天，王建军把高阳叫到了办公室。

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泡开了，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蝴蝶。他看了高阳一眼，指了指沙发。

“坐。”

高阳坐下来。王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高市长，调查组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