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以后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高阳沉默了一下。“会。”

林静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怕？”

“怕。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林静看了他很久，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犟了。”

高阳笑了一下。“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

“那是因为你真的犟。”

高阳没说话。他伸出手，搂住林静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很长，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她老了，头发剪短了，眼角有皱纹了，酒窝也不明显了。但她还是她。她还是那个在他去江州之前，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一包他爱吃的茶叶、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已”的女人。

“林静，对不起。”

林静没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高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让她靠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他听着风声，听着林静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第三十章芒种

一

芒种前后，青州那边来了一个人。

那天高阳正在机械厂的车间里，刘志远已经从省城培训回来了，正站在那台老样机旁边，给几个年轻工人讲工业遗产保护的政策。他讲得不太流畅，磕磕绊绊的，一会儿翻本子，一会儿挠头，像一个小学生在背书。但那些年轻工人听得很认真，有的还拿着本子在记。高阳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着。

一辆出租车停在厂门口，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了高阳，走过来。

“请问，高市长在吗？”

高阳看了他一眼。“我是。你是？”

年轻人伸出手。“高市长您好，我叫方远。方文涛是我父亲。”

高阳握了握他的手。方文涛的儿子。那个在英国读书、过年不回来、只打了一个电话的儿子。他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方远，你找你父亲？”

“不是。我找您。”

高阳看着他，没说话。方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高阳。

“高市长，这是我做的青州纺织厂工业遗产保护方案。我在英国学的就是遗产保护，硕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青州纺织厂的那根烟囱，我从头到尾关注了。我的方案不一定成熟，但我想请您看看。”

高阳接过文件夹，翻开。方案写得密密麻麻，有文字，有表格，有照片，有图纸。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青州纺织厂的老厂房，红砖墙，瓦屋顶，窗户破了几块，但主体还在。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建议将老厂房改造为青州工业博物馆，展示青州纺织工业的历史。”

高阳合上文件夹，看着方远。

“方远，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方远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他不同意我做这个。他说做遗产保护不赚钱，让我跟着他做房地产。”

高阳没说话。

“高市长，我不是来跟您诉苦的。我是来请您帮个忙。青州纺织厂的那根烟囱虽然保住了，但周边的老厂房还在拆。我算了一下，能保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我想请您跟青州那边说一声，暂停拆除，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做一份完整的保护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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