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高阳回了省城。

这回他没坐大巴。方文涛派了一辆车去接他，黑色的轿车，真皮座椅，宽敞得能跷二郎腿。高阳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春天快要过去了，麦苗已经抽穗了，绿中带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绿色的田野中格外显眼，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撑着天。

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高远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他看见高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回来了！”

高阳蹲下来，抱住他。高远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爸爸，你看我搭的塔！”

高阳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到积木前面。那座塔搭得很高，快赶上高远的个子了。底座宽，上面窄，一层一层的，像一根烟囱。

“高远，你这是搭的什么？”

“烟囱！”高远说，“跟青州那个一样！”

高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青州那个？”

“妈妈给我看的。手机上，你站在烟囱下面的那张。”

高阳看了林静一眼。林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水。她看见高阳看她，笑了一下。

“他老问爸爸在干什么，我就给他看了那张照片。”

高阳蹲下来，看着那座积木搭的烟囱。“高远，你知道那根烟囱多高吗？”

高远摇了摇头。

“六十八米。比咱们这栋楼还高。”

高远的眼睛亮了。“爸爸，我想去看。”

高阳摸了摸他的头。“好。等天气暖和了，爸爸带你去。”

林静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高阳站起来，牵着高远的手，走到餐桌前。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鸡蛋、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米饭很软，很香。

“林静，省里来调查组了。”

林静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调查什么？”

“调查我。青州烟囱的事。”

林静看着他，没说话。

“结论是——程序没问题，但从政治上讲欠考虑。”

林静放下筷子。“高阳，你跟我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高阳看着她。“不后悔。”

林静沉默了一下。“那就不用管他们怎么说。你做的事是对的，就行。”

高阳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高远在旁边喊：“爸爸，我也要吃肉！”高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高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高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那片绿洲不大，水也不多，但它是活的，它在阳光下闪着光。

晚上，高远睡着了。高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静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但听不清在吵什么。

“高阳。”林静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