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来看看。”
林静看着他,没再问了。她侧身让他进去。高远已经睡了,躺在小床上,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高阳蹲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高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高阳在床边蹲了很久,看着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林静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书,看着窗外,听见他出来,把书放在茶几上。
“高远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老师问他画的是谁,他说是爸爸和他。老师又问,爸爸在干什么?他说,爸爸在修烟囱。”
高阳坐下来,靠在她旁边。“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爸爸的烟囱很高很高,比咱们这栋楼还高。”
高阳没说话。他伸出手,搂住林静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硌手。
“林静,我跟王书记说了,暂时不想调。江州的事还没做完。”
林静没动,靠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
“你不怪我?”
“不怪。你做的是大事,我不能拖你后腿。”
高阳用力搂了搂她的肩。“你不是拖后腿,你是我的腿。没有你,我站不稳。”林静笑了一下,靠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高阳又坐大巴回了江州。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回了省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夜之间跑了个来回,只在小刘问他“今天怎么看着有点没精神”的时候说了句“昨晚没睡好”。
开业典礼十点开始。方文涛请了锣鼓队,请了舞狮,请了省电视台的记者。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烟囱下面,两排花篮整整齐齐地摆在两边,像两列笔直的士兵。王建军致辞,讲得很短,五分钟就下来了。他今天心情不错,语气轻快,讲完后把话筒递给高阳。高阳接过来,没有走到台中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排嘉宾的面前。
“各位,文创园今天开业了。这根烟囱会一直站在这里,看着江州。我替那些砌这根烟囱的老工人谢谢各位。”
掌声。不大,但密。方远从青州来了,站在方文涛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对着烟囱拍了好几张。拍完了,走到高阳面前。
“高市长,恭喜您。”
“别恭喜我。恭喜你父亲。”
方远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方文涛身边,父子俩站在一起,方文涛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方远点了点头。
高阳走到烟囱下面,仰着头。烟囱上的红灯换了新的,在阳光下不那么显眼,但还在闪。他想起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但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很清楚那不是幻觉——那台老样机已经搬到文创园的展厅里了,今天会开两个小时,让游客看它怎么工作。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高远用林静的手机发来的语音。他点开,高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像一颗糖掉进了盘子里:“爸爸,烟囱吹风了。我听见了。”
高阳愣住了。他握着手机,仰起头,看着烟囱顶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红灯。风吹过烟囱的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孩子在远处喊。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高远说,我听见了。他站在省城的家里,隔着几百公里,听见了风吹过烟囱的声音。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不重要。他说他听见了,就听见了。
风继续吹,吹过烟囱的口,呜呜的,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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