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省电视台的报道播出后的第五天，青州市政府终于有了正式的回应。

回应是一份红头文件，发到了省文物局，抄送江州市政府。文件上说，青州市政府高度重视省文物局的意见和专家的修复方案，经研究决定，暂缓烟囱拆除工作，委托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对烟囱进行全面的安全检测，根据检测结果再决定下一步方案。

高阳拿到文件的时候，正在机械厂的车间里。刘志远站在那台老样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紧一个螺丝。高阳把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抬起头。

“暂缓？什么意思？”

高阳说：“意思就是暂时不拆了。先检测，再决定。”

刘志远沉默了一下。“检测完了呢？要是检测报告说能修，他们修不修？”

高阳没说话。他不知道。暂缓不是保住，是拖着。拖到什么时候？拖到风头过去了，拖到没人关注了，再动手。这种事，在地方上不是没发生过。

“刘师傅，不管检测报告怎么说，我都会盯着。他们不修，我找省里。省里不管，我找媒体。我不会让它倒。”

刘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扳手放在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市长，我跟了您快两年了。您说的话，每一句都兑现了。您说能保，我就信。”

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师傅，您放心。”

他走出车间，站在烟囱下面，抬头看着。冬天快要过去了，风没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烟囱顶上的烟很淡，很细，但没断。它还在冒烟。它还活着。

他上了车，让小刘开去长途车站。他要回省城。林静打电话来说，高远病了，又发烧了，这次烧得厉害，三十九度，吃了退烧药也不退。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高阳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事——青州的烟囱，江州的文创园，方文涛的饭局，省里的专项资金。但现在又多了一件——高远的烧。三十九度，吃了退烧药也不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江州到省城，大巴六个小时，加上两头的时间，到家至少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车上干等。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田野在往后跑，山在往后跑，天在往前跑。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干什么。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父亲手上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想起自已小时候发烧，父亲从厂里赶回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面坐着母亲，母亲抱着他。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觉得安全。父亲在，就不会有事。

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条短信：“上了大巴，晚上到。”

林静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巴晃晃悠悠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站在那根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红灯。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听不清是谁。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大巴在高速上飞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白花花的，像一条河。他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还有三个小时。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那盏灭了的红灯。

他告诉自已，那是梦。梦是反的。那盏灯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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