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工走过来,四十来岁,瘦瘦的,戴着白帽子,围裙上别着一把剪刀。她看了高阳一眼,问:“你找谁?”
“我叫高阳,新来的,想看看车间。”
女工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干部?”
“算是吧。”
女工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高阳跟在后面,想跟她说话,但她走得太快了,他跟不上。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些女工在机器前面走来走去,接线头、换纱管、清理棉絮。她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机器的一部分。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已像个多余的东西。
第三天,他又去了车间。这回他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看一个女工接线头。她的手很快,断了的线头在她手里一捻就接上了,连看都不用看。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值了。有些人,记住了,就永远不会忘。
“师傅,您干这个多少年了?”他问。
女工头也没抬。“二十多年了。”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你是省里来的?”
“是。”
“来干什么?”
“挂职。”
女工笑了一下。“挂职?挂完了就走?”
高阳没说话。他知道,在这些工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过客。待一年半载,写个报告,然后就回省城了。他们见多了这样的人。
但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去车间。不是去检查,不是去调研,就是去看看,站一站,跟工人说说话。他学接线头,学换纱管,学看布面的疵点。他的手笨,学了半天也接不好一个线头。那些女工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这个手,不是干活的料。”一个女工说。
高阳说:“那我多练练。”
女工摇摇头。“算了,别练了。你练也练不出来。你就好好当你的干部,别给我们添乱就行。”
高阳没生气。他知道,她们不是在笑话他,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学,还是装装样子。
王德厚也开始跟他说话了。那个在食堂里说他“学什么”的老工人,原来是个话痨。他什么都说——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年轻时候的事。
“我十八岁进厂,那年是五八年。那时候这个厂刚建起来,就几间破房子,几十个人。我们白天干活,晚上睡在车间里。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但那时候的人有劲儿,不知道累。”
他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